岛歌
琉球有个民间乐器很有名,叫做三味线。我在石垣岛时坐了一次旅游大巴环岛,导游小姐在行将结束时突然拿出一把三味线,当场弹唱了两首歌,很有古韵:

之所以说“古韵”,因为我不能说自己真的欣赏那种歌谣。三味线其实可以看成是缺了三根弦的吉他,音乐表现力大打折扣。它的价值就在于“古”,古韵自然别有一番韵味,但大部分老百姓真正喜欢的,恐怕还得是吉他。
我在冲绳期间一直在大街上听到下面这首歌,前奏用了三味线,但后面就是纯摇滚范儿了。我在微博上贴了这首歌后,立刻有资深乐评人评论说不喜欢这种现代演绎。请问你喜欢吗?
其实,这首歌根本就不是所谓的“民歌”,而是一支日本摇滚乐队The Boom创作的。上面贴的就是他们的唱片版本,真正的原汁原味!

(上图为The Boom乐队全家福)
这首歌的歌词如下(翻译Lico Fang)
刺桐花儿开
唤来了风 风暴要来了
刺桐花儿狂乱绽放(刺桐是冲绳的县花)
唤来了风 风暴要来了
反反复复的哀伤 如同横渡岛屿的波浪
甘蔗林中 与君相遇
甘蔗地下 与君永别
岛歌啊 乘着风
和鸟儿一道 渡过大海吧
岛歌啊 乘着风
要让他们知道 我的泪
刺桐花儿散落
只剩细浪摇曳
微小的幸福 浪沫一样的花儿
甘蔗林中 唱过歌的朋友啊
甘蔗地下 永别了的朋友
岛歌啊 乘着风
和鸟儿一道 渡过大海吧
岛歌啊 乘着风
要让他们知道 我的爱
这首歌的创作背景和当年的太平洋战争很有关系。1992年,The Boom乐队主创宮沢和史来冲绳玩,参观了姬百合之塔,深受触动,遂写下了这首歌。此歌的大意是说,死亡是一件不值得的事情,日本人漠视冲绳人民的死亡,是罪恶的。他希望这首《岛歌》乘风飘过大海,把冲绳的惨状传到本岛。
我在冲绳的时候专门去参观了这个“姬百合之塔”,同样深受触动。下图就是这座塔的正面:

请注意塔前其实有个坑,口小肚大,下面深达十几米,这就是当年姬百合们自杀的地方。关于姬百合的故事请听我慢慢道来:
所谓“姬百合”,是冲绳女子师范学校和第一女子高等学校女学生们的昵称,但她们被日本军国主义洗脑,间接参加了冲绳之战,又被称为“军国少女”。姬百合之塔后面有个资料馆,从里面展出的照片来看,战前她们是一群可爱的小女孩,梳着好看的长发,喜欢学英语。可在二战期间她们被迫剪掉长发,走出教室,帮助农民种田以补充军粮,英语更是被禁止学习。那时全日本流传着一句口号,叫做“一亿一心大和魂”,日军号召冲绳人民“玉碎”,意思就是为了保护国家荣誉而优雅地死去,决不投降。

1945年3月22日,222名女学生和18名老师被冲绳驻军征用,组成了“姬百合护士队”,参加战地救护。这些学生的年龄大都在15-18岁之间,真正的花季少女。她们一开始似乎并没有把这件事看得太严重,很多人都带着梳子、文具和课本来报道,准备一边工作一边读书。可她们没有想到的是,战争双方的实力对比太过悬殊,日军根本没想保住冲绳,而是把冲绳保卫战定位为“消耗战”,唯一的目的就是为日本本土争取更多的时间。因此这场战争进行得异常惨烈,日军伤亡极大。

女学生们担当了南风原冲绳陆军医院的护士,帮助医生照顾伤员。战争进行了不到一个月,日军就不得不撤到了冲绳岛南部的山区开展游击战,军队医院则隐蔽在山洞之中。姬百合之塔前面就是一个这样的山洞。女学生们不但要忍受洞内潮湿的工作环境,还被迫担当起运输食物和传递情报的任务,其中9名学生就是在出洞执行任务的时候被炮火击中死亡的。
资料馆里不断地播放幸存者回忆当时情景的录像,据她们回忆,当时洞内的医疗条件极差,有时眼看治不好,医生会强迫女学生把含有氰化物的牛奶端给伤员喝。那些伤员喝后痛苦异常,知道自己被下了毒,就对学生们破口大骂:“你还是人吗?”
所有这些肉体和精神上的折磨并没有换来胜利。战争进行到了6月18日,日军突然宣布护士队解散,让女学生们“自谋生路”。这些女孩子根本不知道应该怎样去应对洞外凶猛的炮火,解散后头两天就有100多人死亡。其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自杀死的。必须承认,当时日本军人也没有逃跑,冲绳总指挥官牛岛满也是自杀死的,死前要求士兵决不投降,为保卫天皇战斗到最后一刻。正是因为这个原因,美军在搜山时丝毫没有手软,稍遇抵抗就下狠手。
最惨的一幕发生在陆军第二外科战壕内,当时洞内还有近100人,其中包括45名“姬百合护士队”成员和5名老师。美军要求投降没有回应,便用火焰喷射器封住了洞口,当场造成80人窒息死亡,只有1名老师和7名学生逃了出来,出洞后又有两名学生被当场射杀。资料馆内有一个第二外科战壕的1:1实体模型,参观者能亲身体会一下当时的情景,真的是令人毛骨悚然。
姬百合们并不是唯一的例子。当时冲绳岛的男学生们也纷纷组成了“铁血勤皇军”,直接参加了战斗。据统计,总共进行了3个月的冲绳保卫战一共有1489名男学生和414名女学生死亡,琉球人为日本军国主义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以上就是姬百合之塔,以及这首《岛歌》的来历。怎么样,你是喜欢还是喜欢这首歌啊?
这个故事还没有完。2001年,一位名叫Alfredo Casero的阿根廷演员在布宜诺斯艾利斯的一间日本餐馆里听到这首歌,大为欣赏,便请人重新编曲,然后自己用拟音的方式翻唱了一遍(他不懂日语)。这个翻唱版本在阿根廷出版后一跃登上榜首,并在那个位置待了半年之久!后来此歌还被选为2002年世界杯的阿根廷“指定歌曲”,红遍整个南美洲。下面就是Alfredo Casero的版本:
这个故事说明了什么?我不多说了,你自己好好想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