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的新衣
很早以前哥本哈根就被称为“拯救人类的最后一次机会”,我的天,这么大的口气,其结果只能是死路一条。
不是我说大话,我一年前就预测哥本哈根必死无疑。去年的波兰大会上,我听到很多非欧盟国家以及地方政府在谈论他们各自的减排措施,都与《京都议定书》这种老套的模式无关。于是我给三联写了一篇报道,题目就是《通向哥本哈根之路不止一条》。文章结尾我写到:“看来,我们不能指望《哥本哈根议定书》能够像《京都议定书》那样拥有一个简单明了的减排指标,全球减排行动即将进入一个没有领导人的多元世界。”结果不幸被我言中。
联合国决议要想成为法律,必须全票通过。《京都议定书》受影响的只是少数发达国家,他们背景相似,可以有话好好说,但哥本哈根打算把所有国家都包括进来,其中就有最难缠的中美,以及印度巴西这样的发展中高排放大国,还有委内瑞拉这样的刺儿头。要想说服所有人签字,只有一办法:签一份没有法律约束力的《声明》。这种事联合国又不是第一次干,真是驾轻就熟,一晚上就搞定了。只不过环保组织被《京都议定书》宠坏了,这才会哭爹喊娘的。可是怎么哭都没用,明年墨西哥一样是死。
我前几天说,气候谈判是考察民主的最佳场所。我错了,认栽。
气候大会看到的不是民主的运作方式,而是国际政治的运作方式。如果你从头到尾认认真真地听完一次联合国谈判,你会发现这是历史上效率最低的人类行为。民主要想运作得好,大家一定得背景差不多才行,否则一定是“潮(吵)来潮(吵)去,日落日出”。
我为这期三联写的文章标题叫做《皇帝的新衣》,后来主编嫌太刺激,给改了。我的本意是想说,联合国就是没穿衣服的皇帝,这次谈判宣告了联合国体制的破产,不知道经过删减后是否还能有同样的效果。
谈判虽然失败了,但对于减排来说不见得就是坏事。这份毫无约束力的《哥本哈根协议》有可能会让那些真正打算做点事的人放弃对联合国的奢望,转而自寻出路,说不定从此开辟出一块新天地呢。
关于哥本哈根之死,最隐蔽但又最直接的信号来自一个月前的诺贝尔经济学奖。我记得这个奖是在第二周的周一宣布的,很多杂志(包括三联)都过了出刊期,于是没怎么介绍。今年有3位获奖者,我对艾利诺•奥斯特姆(Elinor Ostrom)很有兴趣:
经济学界普遍认为她的研究技术含量不高,甚至认为她不是经济学家,而是政治学家。其实她的研究方向是关于“公地悲剧”的,当年哈丁提出这个问题时,认为解决办法有两个,要么私有化,要么大一统,由“皇帝”来制定游戏规则。环保主义者喜欢后者,大都希望政府出面解决一切环境问题。但奥斯特姆通过对实例的研究分析,发现有一条中间路线,即由民间自行决定资源分配规则,效果往往要比大一统更高。我觉得诺贝尔经济学奖在这个当口给了一个提出环保“多中心理论”的人,正好说明欧洲的学者们已经看出了联合国体制下的《京都议定书》模式没法长久,于是试图在理论上寻找新的突破口。
问题在于,气候问题涉及的面太广,很多措施都需要集体行动,联合国的作用暂时还没法取代。另外气候问题是发生在未来的灾害,人类没有预防未来灾难的基因,需要有识之士去教育,这同样离不开联合国。我今年还写过一篇文章,《全球气候变化——一场自上而下的环保运动》,说的就是这个事。别的国家我不知道,中国的气候变化至今仍处在自上而下强推的阶段。中国气候NGO代表的不是中国民间立场,而是外国环保组织的立场。中国气候NGO的经费来源和工作方式都来(学)自国外,这一点和其它环境领域的NGO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从2005年开始关注气候变化,当时最感兴趣的是科学。2007年去巴厘岛开会,看到如此多的商人混迹其中,于是开始研究经济学。2008年波兰大会时我又对气候变化中的政治感兴趣了,开始探究“多中心理论”。今年的大会我又重新回到过去,开始研究气候变化中的科学。我觉得,要想改“自上而下”为“自下而上”,必须从科学教育入手。如果大部分老百姓都没觉得这事有多重要,其结果必然好不了。
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民主还是很重要的,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