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摩托日记

在中国做媒体的恐怕都很羡慕西方国家的媒体环境，我上次在牛津却看到了一些光环背后的东西，说来给大家听听。

那次研讨会的主题是关于英国主流媒体的气候变化报道，结果现场爆发了激烈（但不失友好）的争论。我把科学家们的抱怨总结成以下三点：

一，媒体错误地理解了民主的含义，把争论双方放在平等的地位加以报道，给人以势均力敌的印象。但实际上绝大部分气象学家都支持气候变化理论，只有少数人反对。但是反对者更喜欢“抛头露面”，所以得到的曝光机会更多。

我要补充的是，在中国还有民族主义的问题，不少中国科学家指责外国同行欺负第三世界科学家，但说实话我不相信。

二，媒体在报道科学问题时不严谨，报道了大量未经同行评议（Peer Review）的观点。有个科学家对我抱怨说，他的主业是搞研究，根本没有时间对那些未经同行评议的观点逐一进行反驳，虽然那些观点其实都不值一驳。

我要补充的是，这个现象在中国更加普遍，不久前有个北大教授质疑气候变化，但他的论文并没有发表在同行评议的杂志上，他的理由是“外国科学家歧视中国科学家”。结果他被很多国内媒体采访，流传很广。

三，媒体过多地引用了NGO的观点。根据牛津大学路透学院进行的一项统计，哥本哈根大会结束后各国的媒体报道中引用官员的话占75%，NGO占24%，科学家只有1%。官员的话确实应该引用，但为什么NGO远超科学家呢？我记得当那个《哥本哈根协议》公布后不到一小时，就收到了来自WWF，绿色和平和乐施会的媒体通稿。据说他们内部早已准备了数份通稿，根据不同的结果有不同的语气，所以能这么快就送达记者的手中。但是科学家就没有这么快的反应，媒体抢时间，需要快的素材，便只能用NGO的了。

我要补充的是，在中国这个问题更严重，因为中国科学家不爱理人，而中国的NGO只要稍微给点甜头，媒体记者就受不了了。另外，IPCC也犯了这个错误。所谓“冰川门”和“亚马逊门”都因为IPCC引用了WWF的文章所致。其实从这个案例不难看出，环保NGO的宣传材料往往言过其实，WWF还算好的，所以才会被IPCC引用，没成想还是被抓住了。

当然，媒体也有自己的苦衷，说白了就是一点：媒体要增加销量，必须制造冲突，制造轰动效应。这一点中国和英国基本一致，但也有些细微的不同。英国的媒体竞争很残酷，那种洒狗血式的大标题都在纸面上摆着，很显眼。中国的官媒生存压力小，反而要好一些。中国还有几家比较靠谱的媒体，记者的实力不弱，再加上版权不够严谨，可以博采众长，所以出来的东西质量其实是很高的。中国的问题主要出在互联网，尤其是所谓的三大门户（也许已经是“四大”了），它们虽然没有采访权，但本质上就是新闻单位，可惜网站的编辑素质不高，再加上竞争压力大（政治压力也大），往往把国内媒体报道中最偏激，最煽情，最弱智的拿来放到首页。我当时写博客说国内的门户网站都是流氓网站，原因就在这里。

那个大肚子BBC记者也这么认为。当时台下有人问他怎么看互联网，他说：“很糟糕！网上的人都是匿名的，说话不负责任。”看来BBC也受不了了，呵呵。

总之吧，英国的科学报道环境还算好的，因为有个“科学传媒中心”，专门负责在科学家和媒体记者之间架桥，所以双方的沟通还是不错的。这次研讨会的主持人就是“科学传媒中心”的主任，她说了一句很牛的话：“One scientist said to me, climate change is too important to discuss, but I think climate change is too important NOT to discuss(一个科学家曾经对我说，气候变化太重要了，不能再浪费时间去讨论了。但我认为，正是因为气候变化太重要了，我们必须认真讨论).”

我很赞同她的观点。气候变化领域出了那么多怀疑论者是好事，因为这件事涉及到全球所有人的生活方式的改变，因此必须慎之又慎。同样，核电站、水电站、垃圾焚烧、转基因扥等领域出现那么多反对者也是好事，因为这些事涉及到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也必须慎之又慎，否则一旦出问题，后果会很严重。

这种争议往往专业性很强，很容易被误导，这就要求媒体负起责任，不能瞎写。英国媒体意识到了这一点，牛津的研讨会就是在反思。中国却仍然蒙在鼓里，国内的媒体圈太乱，鱼龙混杂，远比英国更糟糕。所以这种争论在中国的现实环境下往往弊大于利，让中国的老百姓付出了更加高昂的代价。

我想对中国的科学记者提三个建议：第一，学英文，争取直接采访外国科学家。第二，严格遵守同行评议的原则，对未经同行评议的观点不予报道。第三，多读书，积累知识，争取问出更加专业的问题，否则中国科学家对记者越来越没信心，也就越来越不想接受采访了。

另外我想再提供一种思路给大家：请你反过来想想，争议其实是个双保险。比如核电产业，切尔诺贝利事件虽说完全是前苏联工作人员不负责任造成的，和核技术本身关系不大，但这件事让整个产业停顿了20多年，至今才慢慢缓过来。如今的核电站都在安全问题上打了百分之一千的保票，因为他们再也出不起纰漏了。转基因领域也是如此，因为争议大，所以这个领域同样不能出任何事故，否则就会像核电产业的下场一样。所以我觉得这个行业的科学家其实比老百姓更怕出事，一出事他们就全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