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英科学与民族科学

今年春节的时候我在家宅了10多天,准备给《读库》写一篇《气候变化中的科学》,我博客上的那个系列可以算是提纲。结果我写着写着就放下了,因为我发现这里面的水太深了,而我泳技不佳,如果贸然下水肯定死得很惨。

前两天《Nature》杂志登了篇文章,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我在博客里曾经写过一个“年轻太阳悖论”,说的是太古时代太阳辐射强度比现在低30%,而地球居然没有结冰,很奇怪。最早试图解答这个悖论的是《魔鬼出没的世界》的作者卡尔·萨根,他认为这是温室气体造成的。但是《Nature》那篇文章作者Rosing测量了当时地球大气温室气体(主要是二氧化碳)的浓度,发现只有900PPM,也就是只有现在的3倍,不足以让地球保温。于是他提出了新观点,认为当时的大陆面积小,生物活动水平低,大气中缺乏足够的“云核心”,云量不足。于是,当时的地球反射太阳光的能力比现在低很多,大量的太阳辐射都被海洋吸收了,所以才没有结冰。

这个例子告诉我们,科学理论正是在不断修正的过程中进步的。气候变化领域最近拿到了大量的研究经费,所以这个领域非常活跃,新理论新观点层出不穷,我作为一个门外汉,实在是有点应接不暇。

但是,这并不等于媒体就可以瞎报。前段时间,央视面对面栏目做过一期关于气候变化的节目(文字稿在这里),我就认为很有问题。这期节目采访了两个专家,一个是北大的钱维宏教授,一个是中科院的丁仲礼教授。两人都是气候专家,在学术上我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以我只想从科学规律的角度对这两位的发言做一点探讨。

先说钱维宏。钱教授提出了一个很高科技的观点,明显和IPCC唱反调。但钱教授的这个观点并没有被任何一本经过“同行评议”的科学杂志所接受,这就不得不让我怀疑这是他的一家之言,而且很可能是有问题的。所谓“同行评议”,是科学界施行了很多年的一个行规,它并不要求所有参加评议的专家都同意你的观点,它的主要目的是让第三方监督你的分析方法是否正确、实验设计是否存在漏洞,以及逻辑推理过程是否存在偏差,等等。也就是说,这个过程就像是一次审稿。未经同行评议的观点可以报道,但是必须注明这一点,让读者明白你报道的是一个未经审查的新观点,很可能有错误。

未经同行评议的观点是否有可能是正确的?答案当然是肯定的,只是可能性很低而已。科学界确实存在拉帮结派的现象,但像气候变化这样参与人数众多的领域,要想被所有专家所歧视,其可能性并不高。另外,越是有名的杂志(比如《Nature》和《Science》),就越不会拉帮结派。作为一个记者,尤其是缺乏专业背景的记者,最可靠的办法就是遵循这个同行评议原则,只去报道有名的主流科学杂志上的新发现,而不要轻易相信一家之言,否则犯错误的可能性要远比正确的可能性大。

钱教授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观点是一家之言,那他为什么还要到处演讲呢?我能想到的唯一理由就是他自认为是个精英,而且不是一般的精英。一般的精英歧视的只是大众的智商,但不一般的精英歧视的是同行的智商,这得精英到多大的份上才行啊?!

其实这种精英气质在某些记者身上也有所体现,这样的记者总是认为自己能够通过学习,掌握足够的知识来和专家对话。恕我直言,这在科学领域几乎是不可能的。我以前说过很多次,如今的自然科学,已经发展到一般人根本无法理解的程度了。一个没有经过科学训练的记者不可能在很短的时间里自学成才。记者所能做的,就是遵循科学研究的普世规律,站在老百姓的立场上请专家解释问题。记者所要鉴别的,就是这位专家是否尊重科学界的普世价值。这样做当然也有可能犯错,但可能性就低多了。至于说到具体的科学问题,记者是很难问到核心点的,肯定会被专家牵着鼻子走。

地震预报是另一个例子。新一期《新知客》上有篇文章,采访了地震局一位年近八旬的老专家强祖基。他自称发明了一种方法,能够把地震预报的准确性提高到90%到100%。但凡你有点“爱心”的话,看到这篇文章肯定会大骂地震局的。可惜的是,这篇文章同样犯了上述毛病,这位强教授的方法也没有发表在经过同行审议的科学杂志上,也就是说,没有被主流科学界所接受。当然你可以指责主流科学界都是吃白饭的,但是如果你这么做,你自己反而是傻逼的可能性就会很高。

这期《新知客》是我朋友暴暴蓝担任执行出版人兼主编所做的第一期,她跟我说了她的苦衷。原来,这位记者找了十几个地震局专家,没一个人愿意出来说话。只有强教授愿意说话,所以就只能上他了。我理解这位记者的难处,但恕我直言,虽然中国的大环境确实不好,但你居然采访不到一个专家,说明你自己也有很大责任。如果我是你,就会放弃这个选题。

这篇文章如果出现在大众媒体上还情有可原,但出现在《新知客》上是绝对说不过去的。暴暴蓝没有理科背景,但她相信自己的商业头脑无比正确,立志要把这本杂志办成大众热门读物。依我看,她如果照这个路子走下去,非把这本杂志办成伪科学大本营不可。一本科普杂志如果失去了公信力,谁会去买呢?

再来说说丁仲礼。丁教授主要对“排放空间”这个概念不满,提出了一个技惊四座的观点:发达国家自愿减排也是不行的!恕我直言,这句话实在是超出了一般人的逻辑。下次如果我生病住院了,能不能用这个逻辑拒绝父母前来探视呢?“爸你别来了,你一来,就等于说下次你生病的时候我也得去探视你,这太不公平了!”—如果我说了这话,我爸早就大耳刮子扇过来了。

当然丁教授的逻辑不至于这么差,说白了他不认为气候变化是一件坏事,所以才会得出这么一个可笑的结论。但是从他说话的语气里,我分明看到了一个民族科学家的身影。以前我们总说民族舞蹈家,民族音乐家……其实科学家也分民族的,这位丁教授就是典型,因为他时刻站在中国的立场上分析问题,他研究科学的目的是为了中国的崛起。如果你看清这一点,他的那些逻辑就都一清二楚了。

民族科学家好不好?我就不说了,你自己去判断。说到这里我想向大家推荐一部好片,就是BBC刚刚播出的一个系列纪录片,叫做《How Earth Made Us》(地球造人,点这里可以下载)。我看这部片子,最大的感触就是结尾出现的那个顾问名单。这样的片子难的不是拍摄技术或者拍摄经费,难的是大视野。BBC为什么牛?牛就牛在英国有一大批具有国际大视野的科学家做顾问。央视的科教频道为什么办不好?正是因为中国的科学家大都是丁教授这样的民族科学家。

还有一个原因:如果我告诉你这期面对面节目是应上级要求而做出来的,你会是什么心情?

每日一歌:Fyfe Dangerfield-《Firebird》:

Firebird come into me tonight
Stay awake with me through this dark night
We can ride til the morning light
On a bicycle made for two
On a bicycle made for two

Hush for the baby he’s asleep in the hay
And if we should wake him we’ll be turned stony grey
Silence is golden and it’s ours today
On a bicycle made for two
On a bicycle made for two

Some come higher, some come low
Some come demon-faced, some come slow
Some come beautiful, helpless and warm
like the first drop of water after the storm

Firebird stay with me tonight
All the world is asleep
The world is alright
And as long as you’re mine we can conquer light
On a bicycle made for two
On a bicycle made for tw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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